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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 第78章 阴兵借粮&.

时间:2020-12-04作者:七月新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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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正文卷第78章阴兵借粮

    ……

    这个小营尽是来自列尉郡的猪突豨勇,连军吏也多是同郡人,两个军候,年纪大的叫戴恭,与校尉梁丘赐沾亲带故,年纪小的叫金丹,乃是池阳县人。

    此外还有十位当百,二十名屯长,他们都聚于一堂,摆下了宴席招待第五伦。

    戴恭早就得了梁丘赐的叮嘱,对这位新来的军司马十分殷勤,亲自持扫帚在前开道,入了堂内又请第五伦上座。

    第五伦倒也没有拒绝,更没有第一天就肃然表示要与士卒同衣食,而是笑着坐下,一一问起在座众军吏姓名,按照他们的级别,各送了些取暖的煤球,冬天里没有比这种礼物更暖心了。

    他自称初次掌兵,还要多倚仗众军吏,这边将他们稳住,暗地里,第五伦却让第七彪带着张鱼出去,赶着外头士卒吃饭的当口代他巡视了半圈。

    温暖的厅堂上气氛热络之际,张鱼回来了,第五伦假装要更衣如厕,回了屋舍片刻,张鱼乘机凑到第五伦跟前,低声报告了外头的见闻。

    “吃的都是藜菜羹,淡得跟水一般的粟粥,喝进去五碗都不顶饱的。”

    他一个半大孩子都如此,成年人食量更大,按照张鱼的描述,军队里给每个人提供的食物数量,只能维持他们勉强不饿死,难怪第五伦进入营中后,所见众士卒皆面有菜色,瘦骨嶙峋的,这群人风吹就倒,走上百里路就歇菜了,能开到边塞打仗?

    第五伦才发觉自己进的根本不是军营而难民营啊!

    吃都吃不够,更别谈训练了而这里面恐怕有很大猫腻,他心中了然让张鱼再去外头观察打听,自己则重新回到了宴席上用筷子敲打碗沿道:“既然诸君皆已饱食同乡之谊也论过了,吾等还是谈谈公务罢。”

    第五伦看向年纪稍长的戴恭:“戴军候,我来之前,听说是由你兼着军司马之事?”

    “然也老朽没什么本事管着如此多人时常惴惴不安,如今司马既至,老叟也能松口气了。”

    戴恭倒是干脆,立刻将军中名单薄册等悉数交给第五伦,包括各当百、屯的兵额数目以及每月粮食、麻衣用度。

    但第五伦是在郡县基层当过吏的,自然知道这些明面上的账簿看看就算了但他依然认真地翻阅了一遍,堂上军吏们的欢声笑语也渐渐停了干这行久的镇定自若,刚入军不久的则隐隐不安。

    第五伦很快就看完了薄册:“除去在座军吏本营初冬时共计一千余九十六人啊如今还剩一千余二十人那七十六人出了何事?”

    另外一名军候金丹禀报道:“敢告于司马,其中二十五人因妄图逃走,亦或是触犯了军中禁令,故被处死,头悬辕门。”

    “另外五十一人呢?”

    “皆是冻病而亡。”戴恭接过话,言语中满是惋惜:“这个冬天,雪下得早,太冷了。”

    大军还在首都附近,就有1/20的折损率,军营里的生存条件确实挺恶劣啊,难怪宗族中人听说征徭役,都面色惨白,就算不打仗,也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

    第五伦沉吟后道:“诸位可知我过去做过甚么官?”

    他在列尉郡是大名人,众人还真能说出点第五伦的事迹,或言他是孝廉、郎官,或有人记得,第五伦还做过近一年的户曹掾。

    “没错,户曹。”第五伦道:“郡中各县户口、赋税、田产,多寡都逃不出我的眼睛,我亦知道,豪右大户,常常为了逃避租赋,便行隐匿之事,百亩田报上五十亩,三十名隶臣只报三人,都是常有之事。”

    此言似有所指,席上心理素质较低的几个小士吏不安起来,但戴恭却仍是泰然处之,只在第五伦话音毕后,索性愕然问道:“听司马之意,是以为本营人数不符?”

    第五伦笑而不言,却见戴恭猛地一拍案几,骂道:“司马怀疑是对的,老叟和金军候,也早就怀疑过本营当百、士吏欺上瞒下,隐匿了各自的人数,是欲靠着空名额,多得几人份的粮食啊!”

    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却是被戴恭率先捅破摊在众人面前,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戴恭却看着第五伦,想瞧瞧他如何应对。

    “既然不实,那便计实。”第五伦让张鱼等人将木牍和笔墨拿上来,意思明白无误。

    在座众人都没想到一顿饭吃成这结果,都有些不平,还是戴恭催促道:“都听到了么?各自隐匿了多少,还不快快如实写了交上来!若再有藏匿,就算军司马心善不追究,老朽也饶不了他!”

    第五伦说话众人要犹豫很久,戴恭发言,却立刻照办,啧,他才是真正的军司马吧,而话语中的暗示更是明显不过。

    满堂都是沙沙的落笔声,作为当百、屯长,不一定能将字认全,但数肯定是会数的,只是第五伦见有几人在那犹豫半响,这才随便编了个数字上去,有人居然写了后又涂改掉,有时当百还得和手下屯长耳语,相互串好口供,也是好笑。

    等所有人将各自百、屯的人数写在木牍上交来后,第五伦用手指蘸着水一算,居然只有九百二十多人了。

    一百人原地蒸发,第五伦目光看向戴恭、金丹与众人:“彼辈又是去了何处?”

    戴恭这次没有说话,倒是他使了个眼色后,军候金丹言道:“军司马,一千余,乃是列尉郡的囚徒及人奴在长陵聚集时的人数。”

    “从列尉过来,乃是隆冬,沿途百余里路呢,折损百人,也算寻常,或投渭水欲逃,或夜里休整时乘机开溜,有的人顺利逃匿,有的则被追捕斩杀,难以计数,笼统算了百余,仍算在总人数中。”

    至于为何,那当然是为方便军吏们吃空饷了,虽然猪突豨勇不发钱帛,但每天吃的粮食是一笔大生意,朝廷按照军中上报的总人数发下粮秣,再由更始将军幕府分配到各将军、校尉处,再往下分予小营,最后就成了猪突豨勇们每天吃的饭。

    依靠在籍无人的空额,军吏们能够获得丰厚利益。

    这是正常操作了,第五伦做户曹时,每逢查粮,就会出现火龙烧仓,一旦查人,就会整出这种阴兵借粮之事来,相反的是,豪右们喜欢将人口往少了报,而军营则巴不得往多了报。

    戴恭这时候表现得格外气愤,指着众军吏道:“汝等竟大胆至此!瞒了我这么久,真是气煞老夫了。”

    他旋即又回头面对第五伦:“军司马,既然真正的人数吾等知晓了,是否要上报校尉?”

    第五伦却摇头:“我也做过小吏,深知众人之不易,谁不需要养家糊口,豢养宾客私从呢?”

    众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今日算是过关了。

    正要赞誉第五伦几句,却不料他话音一转:“但我做户曹时有个习惯,各里闾人数,都要派遣小吏一一清点才算数。”

    “军中亦然,眼下各帐士卒都吃过夕食,回营休憩不得外出了,不如乘着天还没黑,索性将各屯人数一一清点一次!”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有个当百立刻愤愤不平地起身:“如此说来,军司马是不相信吾等所书数字?”

    第五伦让他坐下:“人孰无过,总有遗漏之处,谷物入仓都要每日清点,一点就是一时辰,难道点活人,比点死粮还难?”

    “诸位且放心,我并非不通人情之人,这浮报军籍,死人当生人算之事,我不会追究,但营中究竟还剩多少兵卒,身为军司马,却必须一清二楚!”

    言罢,第五伦让在座所有士吏起身,而自己带来的十余人,各出一个跟他们回帐中去清点人数。

    在他们离开后,被迫留在堂上的两位军候和当百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盯着第五伦,目光中颇有深意。

    幸好第五伦带了自家私属,最为忠心的平旦和另外两名私从就带刀护卫左右,今夜他们也会在营房外执勤,否则啊,这初来军营,还真不能睡踏实——军司马第五伦因太过疲倦,忽然猝死都是有可能的!

    经过漫长的两刻钟后,出去的众人陆续归来,全体军吏们遮掩捂着的真实数据,终于到了第五伦手中。

    “八百三十七人,竟如此之少?”

    念着来之不易的统计,哪怕第五伦早有准备,都有些不寒而栗。

    从一千多,到九百余,再到八百,水分一点点拧掉后,展现在面前是一个残酷的数字。

    戴恭又开始哀嚎了:“老朽代管本营两月,竟未曾察觉如此大的奸情,有罪,有罪!军司马,决不能就此罢休,不如让我将此事上报梁丘校尉,一定要惩处到底啊!”

    真是可笑啊,你就是梁丘校尉的人,如此大的窟窿,校尉会不知道么?从校尉乃至将军,只怕都在吃空饷啊,这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所有入营的军官,不管初衷是什么,短短半月,只怕就会被拉下水,因为浮报军籍,是一个需要所有人都参与的巨大谎言。

    一旦第五伦捅破了这层薄纱,他就会成为整个军队所有军官的众矢之的!

    等到了边塞,指不定就被派去做前锋,而身后则会迎来无数愤怒同僚的背刺了。

    最大敌人是匈奴?

    是自己人啊!

    于是第五伦叹息道:“我听说前朝皇帝有句话,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诸吏也不容易,此事只会烂在我心中,绝不会上报。”

    言罢又道:“今日辛苦诸君了,我还从家中带了些宗族自织的细葛布来,比不了丝绸,若是诸位不嫌,士吏每人一匹,当百得两匹,两位军候各五匹。”

    虽然只是葛布,但也算不错的礼物,被戴恭弄得紧张兮兮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了下来,这位军司马还是很会来事的啊,面对领导的红包,谁会拒绝呢?金丹擦了擦额头的汗,带头叫好。

    等众人散去后,第五伦神情却越来越严肃。

    实在是太可怕了,从征集到今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本营兵力就蒸发了三成,有乘机逃匿,也有冻饿致死,这种情况在猪突豨勇、乃至于新军中更是常态。

    第五伦算是明白,更始将军廉丹在南中时,是如何做到不打仗就损失十之六七了。

    他更明白,为何新军建国以来征伐四夷鲜少胜仗,连西域城郭兵都能吊打他们。

    “这样军队,还没开打,就已经败了!”

    他今夜的工作还没结束,第五伦需得列个表,将各屯士吏、百将隐匿的数字比例算出,虽然大家都吃空饷搞阴兵,但谁吃得多,谁吃得还是有区别的,这决定了他们在第五伦的小本本上,是√、x、还是?。

    反正那戴恭,已经是一个斗大的x了!

    而这时候,第七彪却来禀报,说猪突豨勇中,有人自称是第五伦的故人。

    “故人?”第五伦想了想,自家是乖乖交了每人三千六百钱蓄奴税得,莫非是做户曹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农,因为拿不出訾税被缉捕,然后被迫入伍?

    等第七彪将人带来后,第五伦最初没认出来,只到那人撩起凌乱的头发,瘦了一大圈的脸上苦涩地露出了笑,说道:“第五君,是我,宣彪啊。”

    却是在修令县隐居的名士宣秉之子,这宣彪年轻气盛,当初因为对扬雄嗤之以鼻,还和第五伦吵了一架,怎么成了猪突豨勇?

    宣彪如今狼狈不堪,早没了先前的傲然,也来不及解释,只盯着第五伦案几上冒着热气的宵夜,喃喃道:“我……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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